第20籤問家庭

你心裡壓著一些話，擱了很久，屋子裡人多，能講的卻沒幾個，來問家宅，問的其實是這口氣要往哪裡放。 「一生心事向誰論」，一輩子積在胸口的這些事，能攤給誰看。家裡的事往往就是這樣，越親的人越難開口，愈是天天見面，愈不知道從哪一句講起。心事積著不講，它不會自己散掉，只會在家常日子裡慢慢發酵。 「十八灘頭說與君」，十八灘是水路最險的那一段，暗礁多，水又急。挑這種地方把話說出來，等於是把最難講的一段，揀在最不容易講的時候講。這句點出的是，那件心事終究要出口，只是挑的時機和場合，決定了它是被聽進去，還是又添一層誤會。 「世事盡從流水去」，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，像灘水往下游走，攔不回來。家裡的舊帳、多年前那句傷人的話、誰欠誰一個交代，多數都已經順水走遠。人卻常站在岸邊，對著早就不在的水面使勁。 「功名富貴等浮雲」，到最後連爭的那些名分、那口氣誰高誰低，也像天上的雲，聚了又散。一家子關起門來，真正撐得久的，是彼此還願不願意坐下來吃一頓飯。這一籤把重心從爭一個誰對誰錯，挪回到人心還在不在。 這支籤掛的典故題名是嚴子陵登釣臺。單看題名與這四句放在一起，一個人守著一處高岸，俯看底下水勢奔流，來來去去的船隻都不屬於他，他手上有的是時間，缺的是能對談的人。心事擱得久了，人會習慣那種獨自站著的姿勢，連想開口都覺得多餘。水一直在走，岸上的人卻停在原處，這中間的落差，就是悶的來源。 問家宅問到這裡，屋子裡的人明明住在一起，卻沒人能接住你一句真心話的落空。你想講的那段，可能在心裡放了太久，久到自己都替它找好了不講的理由。也可能是你把話頭起了幾次，看對方的臉色又收了回去，收著收著就成了習慣。這口氣不必急著一次講完，先看清楚它擱在誰身上、擱了多久，比急著論個對錯要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