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籤問家庭

這支籤裡，鼓瑟吹笙的人忙著表態，走路的人卻卡在原地，動的是一張嘴，不動的是那雙腳。 「何勞鼓瑟更吹笙」，何必再敲鼓彈瑟、吹笙助興呢。場面已經做足了，熱鬧也擺出來了，再添一分聲響，於事無補。家裡那些反覆的表達、一再的說明，是不是早就超過事情本身需要的量了。 「寸步如登萬里程」，一小步走起來，像要翻過萬里路。這句接著上一句的因果，聲響越多，腳步越沉。家裡的事不難在距離，難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的心思上，抬腳之前先要猜一遍，落下之後又要再猜一遍。 「彼此懷疑不相信」，你防著我，我防著你。話是說出口了，收的人沒收進去。這句是整條鏈的轉折處，前兩句的熱鬧與沉重，到這裡找到了根由，彼此的心裡都留著一份沒交出去的保留。 「休將私意憶濃情」，別拿自己心裡那一套，去追想從前那些濃厚的情分。這句是收束。回到過去的好，解決不了眼前的僵。情分是有的，只是它現在需要用別的方式兌現。 這支籤掛的典故題名是相如完璧歸趙。四方都繃著，有人想維持體面，有人不肯先鬆手，來回之間耗掉的全是日常的分寸。鼓瑟吹笙是多餘的動作，寸步難行是它的代價，彼此懷疑是眼下的實況，而最後一句把話說得很實在，舊情可以記著，卻不能當作現在談事情的籌碼。 家裡的事走到這種局面，最磨人的地方在於没有人是完全錯的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，也都覺得自己已經讓過了。於是飯照吃，話照講，心裡那本帳各記各的。真正累的，是那種明明住在一起，卻要時時掂量一句話說出去會落到哪裡的緊繃。這支籤沒有要誰認輸，也沒有要誰先低頭，它只是把這份緊繃照實擺出來，讓你看清楚耗損是怎麼發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