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公解夢

你用舌頭頂門牙的那一下，是整個夢的開頭。門牙鬆了，你先頂了一次，像是想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，然後它就掉在洗手盆裡，聲音很小。接下來的牙一顆跟着一顆，你整個夢裡只做了一件事，伸手去接。水一直開着，你也沒有喊人來看。醒來第一件事，你又用舌頭頂了一次門牙，夢裡那個確認的動作跟着你回到了床上。夢的最後，牙還在掉，你還在接，手一直沒有放下。

醒來最強的感覺是害怕，這個害怕在夢裡找得到來處。掉牙一點都不痛，讓人害怕的是接不住。手伸出去，掌心朝上，牙還是一顆顆從指縫漏走，那是眼睜睜看着東西溜走的無力。同一個夢，如果醒來是鬆一口氣，牙掉下來就會像卸下一件咬了很久的事。你選了害怕，說明你還想把它留住，醒來先去頂門牙，也是同一個想留住的動作，這個夢就停在你還伸着手的那一刻。

我前面猜你這幾天一個人在替一件開始鬆動的事收尾，還沒開口叫人幫忙。夢的前後都對得上。牙是一顆接一顆掉的，你一直接，接不住也沒有停手，整個夢裡你只用了手，一次都沒有用聲音。夢裡有一樣東西現實裡還沒發生，就是你把手放下、開口說一句話的那一下。那句話在夢裡沒有出現，醒來以後你先做的，也還是用舌頭去頂門牙。這幾天那件在鬆的事，大概也在等你先開口，說一句自己一個人接不住了。

《周公解夢》講掉牙的那一條，把牙齒自己掉落和家裡的長輩連在一起，把掉了又長出新牙和子孫連在一起，那是古人拿身體比家族的讀法。你這個夢和那一條對得上的地方，是牙確實自己掉了。對不上的地方，是夢裡沒有出現任何一個家人，只有你和你的一雙手。這個夢講的是你自己對失去的擔心，和任何人的身體無關。

今天可以做一件小事。刷牙的時候留意一下自己的牙關有沒有咬着，下班回家的路上再留意一次。把那件你知道在鬆的事寫下來，只寫一句，寫它現在的樣子就好，寫完不用做任何決定。

你讀完的感受，也是這個夢的一部分。

你想講的那句話，在夢裡一直沒有內容，你只記得自己想講。很大的辦公室，老闆一直在講，講的內容你一句都記不起來，記得的只有他沒有停。手舉起來之前，你先看了一圈同事，沒有人在看你，你才舉的。手停在半空之後，他們的視線才一個個轉過來，你等的那個空檔一直沒有出現，會議一直開，時間在夢裡拉得很長。整個夢裡你沒做的，是把手放下來重新坐好，或者直接開口把話打斷。你一直舉着，直到身體替你決定，從椅子上滑下去。

醒來最強的感覺是困惑，這個困惑在夢裡有兩個來處。一個是那句話，你想講，卻連自己也說不清要講甚麼。另一個是那隻手，它舉着又像被壓着，你分不出是舉不起來，還是自己沒有再用力。兩樣加在一起，就是走到一半被叫醒的那種困惑。同一個夢，如果醒來的感覺是生氣，老闆一直講就會變成主角，夢講的會是被壓住的不服氣。你選的是困惑，說明壓住你的東西你自己也還沒看清楚，這個夢就停在手還舉着、話還沒成形的地方。

我前面猜你在等一個開口的空檔，空檔沒來，你也沒有自己開一個。夢的前後對得上一半。你確實一直在等，手舉起來之前還先看了一圈，確定沒有人在看你。等到同事都轉過來看你，空檔已經在眼前，你還是沒有開口，因為那句話本身沒有內容。放到你前幾天問的工作那件事上，兩邊都是人已經坐在會議桌前，想說的話停在喉嚨裡，說不清要說甚麼。夢裡有一樣東西現實裡還沒發生，就是那句話的內容。這幾天卡住你的，大概是那句話還沒成形。把它想清楚，能開口的時候會比你以為的多。

今天開會或跟人談事的時候，留意一下自己有沒有把一句話吞回去，手有沒有停在半空。吞回去的那一句，晚上用一句完整的話寫下來。只寫那句話，先不用管甚麼時候講、對誰講。

你讀完的感受，也是這個夢的一部分。

那張船票從頭到尾沒有出現。你們一起走到碼頭，一起等，船來的時候他先上去，這一步在夢裡很自然，沒有爭執，也沒有告別。你低頭找票，口袋、包、再翻一次口袋，等你抬頭，船已經離岸。夢裡你一直沒做的事有兩件，一件是喊他，一件是不管票、直接走上去。你把力氣全放在那張票上，好像有票才有資格上船。最後你站在碼頭，看着他的背影，還沒決定要不要喊。

醒來最強的感覺是難過，這個難過在夢裡有它的位置。難過的來處在他沒有回頭，和你沒有出聲，這兩件事碰在一起。只有一件發生，都還可以解釋，他沒回頭可以是沒看見，你沒喊可以是來不及。兩件一起發生，就變成你們兩個人同時選了不動。同一個夢，如果醒來的感覺是生氣，船票就會是主角，夢講的會是明明該有的東西卻找不到。你選的是難過，說明你在意的一直是他有沒有回頭，這個夢就停在他背對着你、你還沒出聲的那一刻。

我前面猜你這幾天在替自己找一個夠正當的理由，好跟上他已經先走的那一步。夢的前後都對得上。船來之前你們還並肩站着，他一上船，你第一件事是低頭找票，連喊一聲都要等票找到才算數。放到你前幾天問的感情那件事上，兩邊都是對方已經往前走了一步，你在原地找一樣東西，覺得找到了才有資格跟上。夢裡有一樣東西現實裡還沒發生，就是那一聲喊。夢裡你有時間喊，你沒有喊。這幾天你大概也在等自己準備好，船已經開出去一段了。

今天留意一下，有沒有一句話是你想對他說、又覺得還沒準備好的。把那句話寫下來，只寫給自己看，寫的時候先別替它找理由。不用今天說出口，先把它寫完整，晚上睡前再讀一次。

你讀完的感受，也是這個夢的一部分。